文化馆的七座公务车下210国道后,又往秦岭西南方向深处扎进去,弯弯绕绕的走几十公里,先是柏油路、水泥路,然后是碎石路,接着是土路。
方群山坐在车后座,远眺看向外面的层层浓绿,叠叠群山,以及瓦蓝一色的天空,随着剧烈的颠簸摇晃,他生出一个错觉:好像身处的不是车厢里,而是一艘航天飞船上,正在由地球飞往天空中的某颗荒凉星球。
作为一个从小就在城市里长大的人,方群山这个时候觉得有些心里发渗,远离他熟悉的城市文明,去往他认知里陌生的蒙昧乡村。
虽然在正式驻村前,方群山已经跟着工作队来过几次,但那时候,他就像是一个天文爱好者,通过天文望远镜兴致勃勃的观察太空中的这颗星体,对这颗星体所呈现出来的所有情况,都只觉得新奇。
方群山是西都市文化馆的一个普通人员,在单位属于存在感很弱的一个人,父母都是纺织厂买断返聘职工,经历过丢饭碗,对于编制极其看重,在方群山大学毕业后,把他锁在屋里,找工作什么都别想,就专心一门心思的考,国考没上岸,省考还不成,就市考,两位老人天天游走到各处,遇庙烧香,见寺磕头,逢班就报,有咨询就问,最终经过名师指路、多番苦战,考进了文化馆。
刚办理完入职手续,坐到那张属于自己的陈旧办公桌前时,方群山是很有些成功上岸的踌躇满志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点卯般的上班后,方群山的那一腔热血,逐渐冷下来。
和他坐对桌的杨主任在熟悉后和他聊的一些话,更是让方群山的一颗心变得冰凉。
杨主任已经五十多快退休,挂了个什么委员会主任的头衔,实际上,也就是个副科,就这,在杨主任看来,已经属于走大运了。
方群山记得杨主任沾沾自喜和他讲述时,还不忘指着他的工位说:原来坐你这位置的老吴,岁数和我差不多,前年刚有机会升副科,组织上刚找谈话完,一激动第二天走了。
方群山感到不寒而栗,再看杨主任时,就会有一种错觉,那应该就是几十年后的自己,不对,是几十年后走了大运的自己。
一辈子,连个副科都混不上,方群山想着就觉得心气弱了,之后再看文化馆,就感觉这像一座坟墓,像他这样的人,属于已经埋在其中的活死人。
接下来的几年里,果然如同杨主任所说的,但凡有点油花的好事,和他方群山肯定无关,一来二去,倒是把方群山的一颗心训练得颇为淡泊,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只做好手上的事,任凭时间一成不变的流逝。
直到前段时间,文化馆突然传起一个消息,文化馆对口帮扶的晒台村驻村第一书记该轮换了。
方群山知道文化馆在帮扶的晒台村有一个驻村工作队,那工作队在脱贫攻坚时期是文化馆众人谈之色变的发配地“宁古塔”。
等到最艰难的时期过去,又成了文化馆想要晋升人眼中的香饽饽,获取基层工作经验的任务点,大家都抢着去。
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有一个默认的天条:驻村工作队可以去,第一书记千万不能当。
因为文化馆派驻晒台村的驻村第一书记,就是那个任务点的NPC,一旦当上,短时间根本不可能回文化馆。
这也导致驻村工作队成了流水的队员,铁打的第一书记。队长兼第一书记彭辉,从脱贫攻坚一直干到现在。
不过这次对第一书记的轮换,势在必行,宣传部和文化馆的上级主管部门联合下了文件。
一开始,方群山不怎么关心,认为和自己无关,但不知怎么搞的,经过几次会议研究后,他竟然成了几个轮换的热门人选之一,还被派了跟着工作队下村去过几次。
热门就热门吧,按照以往评优、评先进之类,方群山也当过几次陪衬,他也习惯了,就把那几回下村当成体验乡村游了。
万万没想到,几次之后,随着其他热门人选纷纷找到各种理由退出,他方群山倒成了几乎要确定的人选。
领导为此专门找他谈话几次,方群山一开始还委婉说明自己的情况,后面看领导已经有点要硬挺他去的意思,干脆也不回转了,就意见明确的说不去。
不过和其他人剧烈的表达拒绝相比,方群山的态度还是比较好的,领导甚至还半公开的和想要动员去的人表示,只要愿意去轮换这个驻村第一书记,驻村任务圆满结束后,回来就安排晋升,像方群山这样的情况,一定给他在当年解决副科。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但一些精明的人,看出了其中的关键;驻村任务圆满结束,就是个唯结果论的说辞,没有具体时间,虽然规定是二年轮换,但看文化馆的情况,怕是难,驻村多少年算是圆满结束,二年?五年?十年?
之前脱贫攻坚还有个时限,现在这个阶段,真的可以说是前途未卜了。
更何况这个驻村第一书记挑的是铁扁担,担起来可就难换下了,这从上一任驻村书记彭辉一直不能轮换就可以看出来。
于是抵触更大。
在最近一次正式动员谈话时,方群山甚至带上了一份辞职申请,倒不是他真想辞职,而是方群山要表明自己的一个坚决态度,宁愿走人,也不去当这个驻村第一书记。
谈话当天,方群山早早来到办公室,发现领导没在,因为心里有了要和领导顶牛的决心,胆子就颇大,不经意偷看到摆在领导桌上的一叠文件。
方群山一开始还以为是单位要硬摁牛头喝水,提前准备好驻村的文件,谁想不看不知道,一看喜一跳。
文件竟然是关于晒台村将要整村异地搬迁的一个计划方案,具体的方群山来不及细看,但他再三确定了方案的执行时间,快则半年,迟则一年,全部完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驻村的时间,最长也不过一年。
驻村一年,就能换得接下来肯定晋升副科,换得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方群山当时一颗心紧张得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就在方群山紧张、犹豫、纠结的时候,另一个突然情况的出现,让他更加确定,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
文化馆的赵联络员,一个晚方群山几年考进文化馆的小年轻,竟然也被叫来谈话,赵联络员之前甚至都没被列为驻村的考虑人选,因为虽然大家明面上不提,私下都了然,赵联络员是文化馆主要领导一个关系匪浅的战友之子。
所有人都知道赵联络员来文化馆只是暂待,肯定会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要是没看到异地搬迁文件前,方群山肯定想不明白为什么赵联络员也会被叫来做动员谈话,现在,他则是知道了,在大家都还以为驻村第一书记是无限期流放时,有些人利用信息差已经知道驻村变成了一个香饽饽、大馅饼。
果然,接下来的谈话,也和以往大不同,不再像之前那样强调奉献、强调付出、强调信仰;而是开始明里暗里的说理解、讲尊重、谈自愿。
要是不知道内情,方群山这个时候肯定会对领导感恩戴德,同时提出不去;但现在他已经知道谜底,就有了搏一搏的想法。
反正这本来就是计划好的,唯一的不同就是,之前是坚决不去驻村,现在是一定要去驻村。
下定决心后,方群山胸中如同有了百万兵,豪气干云。
领导对此似乎还未察觉,依旧按照流程,将文化馆负责纪检的、负责人事组织的、负责各方各面的几个头头脑脑都叫来。
看架势,就是一旦方群山表示不去当这个驻村第一书记,马上就铁板钉钉让赵联络员去。
于是,不等领导再聒噪,方群山决定搞他个出其不意,上来先来一通吹捧,然后作出一副深受感染、被醍醐灌顶的觉醒姿态,拍着胸脯掷地有声的说:“我愿意去轮换彭辉,愿意去做驻村第一书记。”
领导明显有些懵,赵联络员很显然也有些意外。
方群山心里暗自得意,能看到这些家伙脸上出现如此神态表情,已经是一种胜利。
其他头头脑脑们,见多了轮换驻村的对象一哭二闹三上吊,拼死不从;突然遇到方群山这么一个积极主动的人,大部分都自发的为方群山的慷慨言谈鼓掌,还有极少的几个,则小声议论,让单位务必在方群山去驻村前安排一次全面的检查,派一个精神状态存疑的人去,要整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可不好收场。
赵联络员之前甚至连一次村都没下过,两人相比,方群山的优势极为明显,领导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那么多头头脑脑都表态支持方群山去,也不能太冒犯民意,于是就确定下来,由方群山去轮换驻村第一书记。
驻村真的确定下来是自己后,方群山反而有些惴惴不安。
离开熟悉的文化馆和城市,轮换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驻村第一书记,一想到将要到晒台村那颗“星球”长驻一段时间,之前随工作队去时的新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恐慌。
方群山正想着,车停了下来,坐在前面的文化馆党总支书记、馆长王启云,办公室主任雷河已经下车去,方群山赶紧拉开门跟上。
说实话,当听到文化馆通知,将由这两个主要领导一起送方群山去晒台村,让他这个小透明内心是非常受宠若惊的。
车前一片片充满草药味的烟雾飘来,接着就听到耳边响起密集的“嗡嗡”声。
方群山恭恭敬敬的走到两人身边站好,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雷河主任有些疑惑的问:“怎么突然冒出这么浓的烟?”
王启云书记嘴角叼了一根烟,深吸了几口,一边往外喷烟,一边回答:“这是赶山蜂呢。”
方群山忍不住好奇的问什么叫赶山峰?雷河主任竟然也同时开口。
“这你们要问别人,他们肯定不知道,我倒是很清楚。”王启云书记有些得意的解释,秦岭里面就有这么一伙子人,以卖野蜂蜜为生,这些牧蜂人,会根据节气,将野山蜂用特别的草药烟,赶到花开得最繁的地方筑巢采蜜,这就叫着赶山蜂。
牧蜂人不养蜂,在每一年霜雪刚解冻的时候,会到山林中寻找那些养息了一冬的野山蜂,挑个立春前后暖和的天,然后直接用草药烟把蜂们从巢里熏赶出来,接着就收第一茬蜂巢和剩蜜,这些被选中的蜂,就正式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
春天,蜂们最为繁忙,休养了冬天一季,也都怀着希望,采樱桃花、油菜花、杏花、桃花、紫荆花、白鹃梅花;夏天,蜂们在最是枝繁叶茂的山林间,采栀子花、茉莉花、蔷薇、鲁冰花、荷花;秋天,伴随落叶萧风,生机渐消的肃然,蜂们采桂花、石蒜、一串红、荞麦花、千里光;到了冬天,蜂们都已接近油尽灯枯,但还不得消停,得采菊花、腊梅。
这些野山蜂,从它们被牧蜂人选中的一刻开始,生命就不属于它们了,只是它们并不知道,还一如既往的拼命着,奋斗着。
这些野山蜂的命运已经注定,有人见过,风雪满秦岭的时候,光秃秃的枝头,挂上了透亮的冰凌子,落上了一层雪花。
被牧蜂人赶了一路的野山蜂,在最后时刻拥有了自由,只是这个时候,秦岭已经没什么有蜜的花了,蜂们只能飞向枝头挂着的冰凌和雪花,一只只仍旧带着采蜜的想法,被冻成一个个冰疙瘩,掉落进蓬松的雪里。
听着王启云书记的讲述,雷河不知道从那掏出一个小本,在仔细的记录,等王启云书记一番话说完,雷河抚摸着本子感慨:“王书记,你还真是博闻强识,讲的这些,真是好素材,整理出来就是一篇好文章!”
王启云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雷河的肩膀:“老雷,我小时候就是跟着父母在这秦岭里牧蜂的,算不上博闻强识。”
说完,王启云看向方群山,发现方群山只是看,有些不悦,叹一口气说:“小方啊,这秦岭里,到处都是宝,你去了晒台村当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可是代表我们文化馆,要好好干,把这些宝都挖掘出来,做出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