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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立春:杀猪饭(二)
作者:紫芒果| 字数:4261| 更新时间:2021年11月05日

方群山连连点头:“王书记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争取做出成绩来。”

听到方群山的保证,王启云的板着的脸才稍微缓和一些:“咱们前面派来的工作队队长彭辉同志,在脱贫攻坚阶段,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你嘛,现在是轮换他,只要维持住就行。”

看向身前不断涌来的草药烟里,一片片密密麻麻的野山蜂纷飞的“嗡嗡”声,有那么一两只应该是飞得累了,停在身旁的叶子上。

方群山凑过去仔细看,这些野山蜂比家蜂的个头要小,肚腹也不那么鼓圆鼓圆的,很干瘪,难以想象,它们接下来将要毫不停歇的奔波采蜜一生。

野山蜂飞过,烟雾逐渐由浓变稀,露出烟里的牧蜂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一个个有个扛着包袱,有的肩上挑着担子,有的背着背篓,手上都举着一个竹筒,顶端不断涌出一股股的烟。

从这些人的神情中,看到更多的是疲惫,即便压榨了赶着的野山蜂一生,牧蜂人们显然也生活得并不轻松。

赶山蜂过去后,上车继续前行,过了好几个山垭口,明显感觉空气不像之前那么清冷,方群山都不用起身,就知道:晒台村快到了。

晒台村,在秦岭深处的一个山坳里,传闻百十年前,一群人为躲避战乱祸害,逃难到这里定居。

晒台村地处群山之中,缺田少地,村里的人多以山货作为生计。

为了方便晾晒山货,在村子东头最当阳的地方,修了个一人来高的石台子,在以往村子兴旺的年月里,大多数时间,这石台上,都晾晒着各种山货。

远在几里外,都能闻到味道。

晒禽兽皮毛,是腥臭味;晒木耳菌菇,是干香味;晒山楂枣果,是酸甜味;晒树茶药材,是苦涩味。

闻着这石台上晾晒东西的味道,就可以顺利到村里,因此把这地叫着晒台村。

也不知道是石台被腌入了味,还是人的错觉,虽然这个季节那个石台上肯定没晒什么东西,方群山还是闻到一股莫名的味道,凭着这股味道,仅仅来个几次的方群山,闭上眼也能判断已经进入晒台村的地界。

车沿着村道开进晒台村村委会,那是一个以一栋三层小楼为主体的院落,一行人已经站在院落外等着。

车停稳后,那一行人立即迎上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是晒台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赵长林,跟在他身边的是文化馆驻村第一书记、工作队队长彭辉,也就是方群山要轮换的人,其他的一些人都是村委和驻村工作队的人。

王启云、雷河和方群山一下车,赵长林就喜笑颜开的寒暄:“欢迎王书记,雷主任,还有方群山同志,一路辛苦了!”

见到眼前的情形,王启云微微皱眉,雷河马上不客气的问:“赵村长,彭辉,你们搞什么名堂,这么大阵仗?”

赵长林笑吟吟的说:“知道王书记和雷主任都要来,晒台村下面各个组的组长都想来见见,你们文化馆对我们帮助那么大,大家都很感谢呢。”

王启云微微一笑:“这是我们文化馆应该做的,能够得到大家这样认可,看来我们彭辉工作做得还可以嘛。”

气氛顿时缓和轻松下来,王启云指着方群山:“这位方群山同志,是我们文化馆选派来轮换彭辉同志的。”

赵长林等人都走过来和方群山握手,然后将他们都招呼进了村委会,向前走的过程中,方群山发现彭辉年纪不过长他五岁,但一头头发已经是白多黑少,身体努力站直,腰却还是明显有些佝偻。

之前几次来晒台村,都是工作队其他人员带着方群山开展一些工作,这个彭辉要么是去看病,要么是在跟进帮扶工作,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次总算是见到了。

进到村委会会议室后,取得王启云的同意,由赵长林主持开了一个临时的座谈会。

首先在大家的一致倡导下,让彭辉介绍了他在晒台村的任第一书记期间的工作概况,然后赵长林代表晒台表示了对文化馆的感谢和欢迎。

之后雷河介绍了文化馆在接下来帮扶晒台村乡村振兴的一些方向性政策和计划,接着方群山做了一个自我介绍和表态。

其他参会的村委和驻村工作队的人也都谈了一下工作,各自做了发言,最后王启云做了座谈会的总结。

座谈会结束后,王启云离开前,还让雷河把方群山叫过去说了几句话:“方群山,看到了吧,晒台村之所以搞这么大阵仗,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彭辉在之前的工作做得好,接下来他有一周的时间和你移交工作,你可得好好向他请教学习。”

座谈会上,从晒台村下辖各个组的那些发言,方群山也听出了那些人对于彭辉工作的认可,以及对他的不舍,这让方群山心里产生了一些动摇,他到晒台村并不是想要做好工作,而是想要抓住一个机会,这时并没有人察觉他的真实意图,但他竟然有些脸皮发烧,感到一丝愧意。

等把王启云和雷河送走后,彭辉热情的过来主动帮方群山提行李,带他去宿舍。

方群山这才得以好好打量这个文化馆派驻晒台村的工作队队长,彭辉从文化馆开始跟晒台村结对子帮扶就过来的,是从脱贫攻坚一直坚持到乡村振兴的人。

因为彭辉驻村的时间长,以至于方群山这个后来考进文化馆的人,甚至都没在文化馆见过他。

方群山看过彭辉的材料,他的年纪比方群山大五岁,个子比方群山高一头,但这时他佝偻着腰,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就和一个老人一样。

进到宿舍后,彭辉再一次和方群山握手,眼中满是感激:“方群山同志,谢谢你愿意来轮换我。”

方群山有些不知所措,但他知道这个谢的来处,文化馆之前弄过两次驻村第一书记的轮换,最后都不了了之,不仅文化馆没人愿意来,就是工作队的队员也不愿意接担子。

方群山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上全都是厚厚的茧子和一些裂口,就像是握住了一节粗糙的松树皮。

想了想才找到一些话来,方群山回应彭辉:“彭辉书记,接下来几天还得麻烦你带我熟悉工作,请多多关照。”

彭辉点头:“你放心,我肯定把工作给你讲到位,咱们都是文化馆的,一家人,你叫我彭辉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之前交际几乎没有,方群山却从彭辉身上感到一种再见故人般的亲切。

简单把行李一放,方群山正准备和彭辉交谈一番,彭辉却拉着他就往外走:“走,带你去吃顿杀猪饭,回来再收拾!今天是立春,又赶在春节前头,按晒台村的老规矩,立春就得杀猪,这顿饭可是节气饭,不能错过!”

骑上村委会停的一辆铃木摩托车,就出了村委会,一路轰鸣着朝前冲,山风扑面,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彭辉还一边给方群山说:“你有时间去考个摩托车驾照,弄一辆这个秦岭爬山王,在晒台村搞驻村工作,骑这个方便,因为很多地方车不好停。今天这路,你瞧,向阳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背阴处还硬着冰碴子呢,立春了,地气开始往上返了。”

摩托车沿着村道一路往前走,彭辉一边给方群山介绍晒台村的情况。

晒台村属于青瓦镇管辖的一个行政村,下辖4个村民小组,共有259户970人,但常驻人口不足一半,主要的三个组都临近村里的一条青虾河,分别是赵家渡、甲湾、马蒿,还有一个组在半坡上,叫老营盘。

这些村组的名字都有来历,古早前,有一支军队驻扎在这,青瓦镇的富户出资,给军队修了一个渡河的渡头,还提供了五条渡船,那个渡头所在的地方,就被叫做赵家渡,后来在原来渡头的地方修了一座桥,虽然渡头没有了,但那个地方还是被叫着赵家渡。

甲湾是驻扎的军队和人打仗,死伤的人都顺水漂到那个水湾,尸体泡烂后,穿的衣甲都沉到水底,过了好些年,那附近的人还能捡到一些残片,所以把那叫着甲湾。

马蒿则是原来军队的医人医马的所在地,随军医士们最常用,用量最大的是蒿草,不仅用来疗伤治病,也用来喂马,驻军的时候大量收购。

当时的驻军将军有一天便装视察工作,看到商人们赶着装满蒿草的大车来,运走白花花的银子,就上前和那些商人们聊生意经,没想到那些贩草的商人一个个都得意忘形,说别人做生意是一本万利就是好,这贩草的生意简直就是一本兆利,别处一文不值的蒿草,运到这里后换走的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戏谑的称将军是名副其实的草包将军。

将军那受得了这个,勃然大怒,当场杀了大言不惭的商人,认为自己的地盘岂能不产所用之物,批给军医一大笔钱,命他负责遍寻全国,找最好的蒿草移植到此处栽培,称务必种活以造福百姓,是千秋万代的好事,后来军队虽然没有了,但那花费重金移植来的蒿草长得到处都是,因此叫着马蒿。

“立春杀猪,也是老辈传下来的讲究。”彭辉的声音混在风里,“说是一年之计在于春,杀头肥猪,犒劳辛苦一年的自己,也图个开年红火、六畜兴旺的好彩头。特别是立春赶在春节前头,那这顿杀猪饭,比年夜饭还热闹些,是村里的大事。”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肉新鲜,人也齐整,那股子热闹劲儿,嘿,能暖一冬的寒气。”

方群山一路听着彭辉介绍,一边努力睁开被山风吹得眯起的眼睛看经过的地方,路边的柳树条子隐隐透出点黄绿的意思,向阳的坡坎上,几簇不知名的草芽已顶开了枯叶,怯生生地探着头。真没想到,这地方还挺有来历。

摩托车沿着河朝上游走了一段,停在甲湾村组靠河的一处河边,这里能看到甲湾村组的几十户人家所在,但距离还有几公里。

方群山看了一下,到的地方,不是什么餐馆饭店,而是一个养猪场。

在养猪场的外面,已经停了一溜的秦岭爬山王,彭辉的摩托车一停,一个人就从屋里走了出来,都是刚才座谈会见过的。

赵家渡村组的组长赵宁军咧着一口黄板牙,一边递过来两根烟,一边笑眯眯的说:“彭书记,你会赶时间得很,捆猪杀猪你都不在,这杀猪菜刚起锅,就来了,端起碗就可以吃,安逸得很。”

彭辉把烟接在手里,方群山不抽烟,摆了摆手,彭辉于是把两根都接到手里,一根夹到耳朵上,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掏出火机,挨过去给赵宁军点上,然后再给自己点上。

赵宁军和彭辉勾肩搭背的进屋去,方群山紧随其后,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混合着滚水烫猪皮、新鲜猪血和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这味道浓烈、生猛,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院子里热气腾腾,一口大铁锅支在露天,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翻滚着,冒着大团大团的白汽。旁边地上摊着刚褪了毛、刮得白白净净的大肥猪,开膛破肚,热气还在从腔子里往外冒。几个壮实汉子围着,有的在利索地分割着猪肉,砍刀剁在厚实的肉块和骨头上,发出沉闷实在的“砰砰”声;有的蹲在水盆边,仔细地翻洗着粉嘟嘟的肠肚心肺,水花四溅。猪头搁在一旁的木墩上,眼睛闭着,倒显得安详。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肉的甜腥、滚水的蒸汽和草木灰混合的复杂气味,并不好闻,却奇异地透着一种丰足和热闹。

两个人围着一个很大的不锈钢盆在打理内脏,手指灵活地在滑腻的肠衣间穿梭。还有三个人则在一张条桌上分割猪肉,刀刃在肥瘦相间的肉块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再往后则是一个用砖石垒起的灶台,旁边一个高个子正挥动一把大锅铲在炒菜,大铁锅里油花四溅,爆炒的香气霸道地盖过了生肉味。

距离灶台不远的地方,支起一张圆桌子,上面已经摆上几盘热气腾腾的炒菜:蒜苗炒猪肝颜色油亮,血肠切片码得整齐,还有一大盆油汪汪的酸菜炖白肉。一个胖子将一摞子粗瓷碗筷放到圆桌上,伸手想要捻一口刚出锅的猪肝尝尝。

彭辉加快几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到那个胖子圆滚滚的手上:“再豹,你讲点卫生行不行,搂了猪屎的手又搞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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