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台村老营盘组在山坡上,交通条件不是很好,主要靠一条土石路和晒台村的村道相连,那条土石路,平时走起来就颠簸得厉害,下雨的时候,泥水横流,根本无处下脚,彭辉就想借着政策修条硬化路。
那时候,头发还没白的彭辉干劲十足,在村委会一提出后,老营盘组的组长王兴发还有其他参会的村民都纷纷表示同意,就是赵长林没有发表意见,而是说出了村里的一些难处,虽然有政策,但还是需要村里出一部分资金。
没钱的家最难当,修硬化路肯定是好事,但以晒台村的情况,肯定修不起。
彭辉提出,政策上会给大部分资金,由他去争取,村里的这一部分能不能自筹,这话一出口,表示同意的那些人都不吭声了。
事情眼看着就要不了了之,彭辉挺着一股劲,仔细研究了政策,自己带着皮尺,把老营盘那一段路的情况详细整理为一篇非常详实的材料,然后跑到镇上和县上各个负责的口去汇报,还到市上找了一些文化企业说这事。
就在晒台村上下都不看好,文化馆的一些知情人认为彭辉是没事找事,硬找苦吃时,一家文化企业被他说动,但明确表示不给钱,只捐物。
彭辉乘坐一辆拉着水泥等材料的车再回到晒台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他打村干部的电话没人接,直接去撞开老营盘组组长王兴发家的大门,王兴发还以为遭了抢,拖着杆土铳冲到院里,才发现是灰头土脸的彭辉。
再跟着彭辉到车前看到那满满的一车料,王兴发再无二话,直接就上手卸车,动静惊醒了村民,搞清楚是什么事后,好些人撸起袖子就加入到了卸车的行列。
一车修路的材料卸完,彭辉就成了老营盘组村民眼里干实事的人,自那以后,晒台村老营盘组的村民都叫他彭辉书记。
之前在文化馆没干过什么重活的彭辉,卸完车后,在往后的一个多星期,别说再干其它什么活,就连吃饭端碗都困难。
修路的材料到位后,不仅老营盘组的村民的积极性很高,就连山下另外三个村组的人听了讯,也都主动来帮手,赵长林一看是这个情况,第一时间在村委做了动员,晒台村那时候没什么钱,但家家也还是有些东西的,就村干部带头,这家提块腊肉,那家送来一袋面,这家一包米,那家一罐盐,还有人家拿出来一坛子甜米酒,凑了一独轮车的吃喝食送到老营盘组。
会点厨艺的甲湾组组长张四化,招呼人就在那条烂泥路边上搭了一个竹棚子,就地搬石拌黄泥垒起几个土灶,架锅开火做起流水席。
还没用一个月,那条路就全部被硬化了,那是彭辉到晒台村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那件事,让他看到了这些在外面传言里好吃懒做的村民主动干事的一面。
通过这件事,彭辉获得了赵长林这些村干部的认可,也被老营盘的村民接纳,但修路的这件事却让彭辉也收到了驻村后的第一个上级部门批评。
硬化的路面还没干透,青瓦镇一个电话打到村委会,赵长林接到电话后,一开始还以为是来表彰的,没想到电话那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
原来就为老营盘修硬化路的事,老营盘的村民王富贵去市里上访了,王富贵在村里被叫着王老蔫,常年在外打工,他家的老房子就在那条硬化路的边上。
因为王老蔫常年不着家,那个老房子屋顶大半都漏了,几面土石墙都快塌了,他的妹妹嫁到了山下的赵家渡,平时王老蔫回来,也一般是住在他妹妹家,好几次谈到房子的事,都说老房子住不成了,以后搞点钱,就在山下盖新房子,最近的一次还给村委会申请了宅基地,村委会也给他通过了。
所以这次修硬化路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他这老房子肯定是不住了的,就没给留口子。
王老蔫到市里上访,就说村里修路,填起来的路面是堵了他家的入户路,市里派了调查组跟着王老蔫来查证,到现场一看,发现情况属实,于是就把整改批评通知逐级下到了镇上。
晒台村之前那遇到过这种事,村干部们都麻爪了,找来王老蔫和他解释了一番,王老蔫就说,他在城里打工知道,别处修路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是要给赔偿的,他没有,就想着上访试试有没有钱。
事情最后还是归罪于始作俑者彭辉,虽然也把实际情况反馈了,并没有什么用。
还是赵长林摆了一桌饭,吃饭的时候,王老蔫给彭辉敬了酒,但从这件事后,彭辉本来一头乌黑的头发,就冒出好些白发了。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浓烈的白酒和猛火快炒的杀猪菜下肚,驱散了山坳里的寒意,也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桌上杯盘狼藉,气氛却比之前更热络几分,只是这热络里,渐渐掺入了晒台村各处的忧虑。
赵家渡组的组长赵宁军,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他重重放下酒杯,抹了把嘴,率先开了腔,嗓门洪亮却带着一丝无奈:“彭书记,方书记,你们两位都在,正好说道说道。我们赵家渡靠河吃饭,那青虾河的水,往年清亮亮看得见底,鱼虾也多。可这两年,上游不知道哪家搞的啥厂子,水时不时就浑了,还带股怪味。村里的老渔网户王瘸子,前些天在河湾子下网,拉上来半网子都是些翻白肚的死鱼苗!气得他差点把网给撅了!这河,可是我们组几十户人吃饭的根子啊!找镇上反映,说是调查,可这都多久了,连个水花儿都没见着!”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梆梆作响,仿佛那桌面就是让他忧心的青虾河。
方群山听着,下意识皱紧了眉头。水污染?这可不是小事,直接关系到村民生计和健康。他刚想开口问点细节,旁边甲湾组的组长张四化,这位刚才还在灶台前挥斥方遒的“流水席大师傅”,此刻也放下了筷子,脸上没了炒菜时的意气风发。
张四化叹了口气,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声音低沉:“宁军说的是水,我们甲湾愁的是山。我们组靠着老林子近,以前大家伙儿采点药材、菌子,多少能贴补家用。可这两年,外面收药材的贩子压价压得厉害,说咱们的品相不好,比不上人工种的。辛辛苦苦上山一趟,刨回来的那点山货,卖的钱还不够买盐的!年轻人一看这光景,谁还愿意在家待着?都往外头跑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几亩薄田,看着林子里的宝贝烂在地里,心里头……唉!”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给自己倒了杯酒,闷头喝了一口。那酒喝下去,似乎也没了刚才的香醇,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方群山只觉得一股复杂的压力涌上心头。水的问题还没理清,山的问题又压了过来。药材滞销,劳动力流失,这几乎是许多偏远乡村的通病,但具体到晒台村,又显得格外沉重。他下意识地看向彭辉,只见彭辉端着酒杯,眉头紧锁,显然这些问题也是他心头沉甸甸的石头。
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老营盘组组长王兴发,这时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声音沙哑地开了口,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我们老营盘在山坡坡上,路是彭书记当年带着大伙儿硬化的,这个恩情,老营盘的人记一辈子。”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方群山,“但是,方书记,路修好了,问题也跟着来了。山上水金贵,就靠着几口老泉眼。天旱的时候,山下三个组还能从青虾河抽水,我们老营盘就只能干瞪眼。去年夏天旱得厉害,几口泉眼都快见底了,人吃水都得排队等,更别说浇地了。今年要是再旱……唉。”他叹了口气,又摸出烟丝塞进烟锅,吧嗒吧嗒抽起来,缭绕的烟雾遮住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烟雾,和饭桌上的酒气、菜香混在一起,却透着一股焦灼。
方群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吃水难?这可是两不愁三保障里面明确规定要解决的问题,难怪自己偷看到的文件上会要将晒台村整村异地搬迁,这样看来,还真有一堆棘手的困难。
这时,马蒿组的组长冯再斌也忍不住了,他搓着粗糙的手掌,语气带着试探:“彭书记,方书记,还有个事……就是我们马蒿组那一片蒿草地。老人们都说那是宝贝,以前部队医马用的。前两年镇上有个啥公司来考察过,说是什么‘道地药材’,想搞开发,当时签了个意向协议,说是要流转土地。可这都多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地现在荒着也是荒着,我们组里的人心里没底啊,不知道是继续等着,还是该干点别的?这协议……算不算数?”他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养猪场的老板、乡村振兴专干冯再豹,此刻也收起了他那弥勒佛似的笑容,胖脸上显出几分精明和忧虑:“再斌说的这个事,我也在琢磨。还有我这养猪场,规模想扩大点,就是环保测评一直过不了,这猪粪处理就是个头疼事。想搞沼气池或者堆肥还田,那投入可不小!村里能不能帮忙协调点政策扶持?或者……贷款啥的?”他看向方群山和彭辉,眼神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对资金的渴望。
村文书赵宁旗也插了一句:“是啊,方书记,彭书记。咱们村的集体经济,除了再豹哥那几个摊子,基本就是空壳。想给村里办点实事,比如修个小广场、搞个图书室,或者像王组长说的解决老营盘用水问题,那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问题像山里的藤蔓一样缠绕过来,一个接一个:水污染、产业凋敝、劳动力流失、饮水困难、土地流转悬而未决、环保压力、集体经济薄弱……方群山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村民们的声音混杂着酒桌上的喧哗,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每一个问题听起来都那么具体、那么沉重,解决起来又似乎都那么复杂、那么需要时间、资源和智慧。这和他想象中的“维持现状,坐等搬迁”完全不同。
他试图去理清思路,但酒精的劲头开始猛烈上涌。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彭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赵长林沉稳的眼神、赵宁军激动的红脸、张四化无奈的苦笑、王兴发沉默的烟锅、冯再豹精明的目光……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方书记?方书记?”方群山隐约听到彭辉在叫他。
他想应一声,但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撑着站起来,想走到外面透透气,刚迈出一步,就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像踩了棉花。
“哎哟!”旁边的陆涛涛惊呼一声。
方群山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预想中的坚硬地面没有到来,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及时架住了他,一股混合着汗水、烟草和泥土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是彭辉。
“没事没事,群山同志这是喝猛了,山风吹的有点上头。”彭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包容,“老赵,四化哥,你们继续喝着,我先扶群山同志回去歇着,他这刚来,还不习惯咱们这山里的酒劲。”
“彭书记辛苦!”
“快去吧,让方书记好好休息!”
“明天再聊,明天再聊!”
众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方群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彭辉半架半抱着,拖出了那充满酒肉和焦虑气味的屋子。外面清冷的山风猛地灌入鼻腔,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和夜晚的湿气,稍微冲淡了一点胃里的翻腾,但眩晕感却更加强烈。
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彭辉身上,感觉对方佝偻的腰背却异常稳固,彭辉骑上摩托车后,从后面取了一条绳子将方群山固定栓在背后。
这让方群山和彭辉贴得很近,左右就那么晃来晃去,上坡下坡的起起伏伏,都能听到彭辉粗重的呼吸声。
夜空中似乎有野蜂的嗡鸣,忽远忽近,像极了来时路上听到的“赶山蜂”的声音,又像是他脑子里混乱思绪的轰鸣。
“撑住,快到了……”彭辉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