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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雨水:谢井酒(二)
作者:紫芒果| 字数:4780| 更新时间:2022年07月06日

方群山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所有的藏在心里的秘密、复杂的难题,都被这汹涌的醉意和身体的极度不适冲得七零八落。他最后的念头是:这晒台村,这驻村第一书记……远比他想象的要难熬得多。然后,秦岭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剧烈的头痛像一把钝斧子,一下下劈凿着方群山的太阳穴。他呻吟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白光让他立刻又闭上了眼。宿醉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还在胃里翻腾。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尝试睁眼。

入眼的是一个极其陌生的环境。

方群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带着淡淡霉味却洗得发白的薄被。头顶是斑驳的天花板,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泥底,几道长长的裂缝蜿蜒爬行,像是干涸的河床。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靠近地面的部分洇着深色的水渍,墙角甚至能看到几簇顽强钻出地面的灰绿色苔藓。

方群山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很大,却显得空旷而破败。除了他这张床,角落里还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两把同样饱经风霜的椅子。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彩色粉笔痕迹,依稀能辨认出花朵和小动物的轮廓,通过哪些轮廓圈出来一大块长方形的墙壁,应该是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端正却已褪色的字迹。

这……这根本不像个宿舍,倒像是个废弃的教室。

方群山忍着头痛,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已经破损,用发黄的胶带勉强粘着。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一股带着山林清冽和草木腐殖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稍微驱散了一点屋内的霉味和宿醉的混沌。

窗外是一个杂草丛生、坑洼不平的土操场。操场边缘,几棵高大的白杨树沉默矗立,枝叶间漏下破碎的阳光。操场的一角,歪歪斜斜地竖着一个锈迹斑斑、没了篮板的篮球架。更远处,是一排同样破败的低矮平房,门窗紧闭,有些屋顶都塌陷了。围墙是半人高的土坯墙,多处豁口,墙头上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摇曳。

这里,就是文化馆驻村工作队的驻地——废弃的晒台希望小学。荒凉、破败、远离人烟,像被遗忘在山坳里的孤岛。方群山的心,比宿醉的头更沉了。他想象中的“星球”基地,原来是这般模样。

正出神间,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嘈杂的洗漱声和说话声。方群山强打起精神,简单洗漱了一下,冷水刺激下,头痛似乎缓解了些许,但胃里依旧空空荡荡,难受得很。循着声音和人味,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里面是一个同样简陋但稍显“生活气息”的屋子,算是公共厨房兼餐厅。

一张油腻腻的方桌旁,围坐着三个人。

彭辉正埋头呼噜噜地喝着碗里的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脸色依旧带着操劳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群山醒了?头还疼不?快过来坐,正好吃早饭。”

另外两个人也看了过来。一个是高艺,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长期熬夜的青色,昨天酒桌上话不少,此刻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另一个是陆涛涛,看起来更年轻些,二十七八的样子,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穿着件沾了点泥点的冲锋衣,显得很干练。

“方书记,早啊!”高艺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点沙哑,“昨晚那山风裹着酒劲,后劲大吧?”

陆涛涛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方书记,赶紧喝点热乎的,解解酒,压压惊。彭书记特意给你留了份。”

方群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几个粗瓷大碗,里面是热腾腾、颤巍巍的豆腐脑,颜色比城里见的要深一些,带着浓浓的豆香气。旁边一个铝盆里放着几个蒸热的杂粮馍馍,黑黄相间,看着就很扎实。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油和醋拌过的腌萝卜丝,红白相间,酸辣扑鼻。

“这是村头王婆家做的豆腐脑,她家石磨磨的豆子,点卤用的是山里的苦水,味道跟城里不一样,但解酒顶管用。”彭辉把一碗豆腐脑推到方群山面前,“馍馍是张四化家昨晚给的,杂粮面,顶饿。腌萝卜是陆涛涛自己鼓捣的,尝尝。”

方群山端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瓷传来。他试着喝了一口,豆香浓郁,口感比普通豆腐脑更粗粝些,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矿物质的涩味,但入喉之后,一股暖流下去,胃里果然舒服了不少。

“谢谢彭书记,谢谢大家。”方群山真心实意地道谢,开始小口吃着。杂粮馍馍很有嚼劲,带着谷物原始的香味,腌萝卜丝酸辣爽脆,非常开胃。这顿简单甚至有些粗粝的秦岭山区早饭,意外地抚慰了他饱受折磨的肠胃和神经。

几口热食下肚,气氛也活络起来。高艺一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豆腐脑,一边叹了口气,开启了话匣子:“唉,昨晚赵宁军说的那个水的事,愁人啊。我跟镇上环保站那个小刘,电话都打爆了。他每次都说‘在查在查’,可就是没下文。上个月我按程序写了份情况反映,附了照片,通过系统报上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县里转了一圈,批了个‘请青瓦镇核实处理’。最后又转回给那个小刘!他给我回了个电话,客客气气地说:‘高老师,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高度重视,正在积极排查污染源,请耐心等待。’这‘耐心’都快把我耐心磨没了!昨天老渔户王瘸子堵着村委会门,说再没说法,他就划船去上游自己找厂子!拦都拦不住!”

陆涛涛咬了一大口馍馍,含糊不清地接话:“你那水污染好歹还有个具体的‘敌情’。我负责对接老营盘那个安全饮水提升项目,那才叫一个头大!王兴发组长说的问题是真,山上水源枯竭风险大。县里水利局给的方案是打深井。可打井队来看过了,说地质复杂,打井成本高,预算超了。村里要求按原方案执行,水利局说超预算部分得村里自筹。村里哪有钱?王兴发愁得嘴角都起燎泡了。我夹在中间,天天当传声筒,两边诉苦都冲我来。昨天水利局那个科长还打电话问我:‘小陆啊,你们村那个自筹资金方案啥时候能拿出来?局里等着上会呢。’我拿什么方案?拿王兴发家的腌咸菜坛子去抵账吗?”

高艺苦笑着补充:“还有更奇葩的。上回搞那个‘厕所革命’回头看,要求百分百入户核查使用情况并拍照上传系统。马蒿组冯再斌家那个老爷子,快八十了,倔得很。我去他家,死活不让拍厕所,说那是‘污秽之地’,拍了不吉利,要坏他风水。我解释政策,讲卫生重要性,嘴皮子都磨破了,老爷子就是不开门。最后没办法,让冯再斌把他家厕所门打开,我站在院子外面,拿手机伸长了胳膊,隔着老远勉强拍了个模糊的马桶一角……这照片传上去,也不知道算不算合格。后来系统显示‘核查通过’,我真是哭笑不得。”

彭辉一直默默地听着,偶尔喝口豆腐脑,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和无奈:“都习惯了。基层工作,千头万绪,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政策是好的,落到具体的人和事上,什么情况都能遇到。就像张四化说的药材销路,我们联系过电商,也跑过药材市场,人家要么嫌量小批次杂,运输成本高,要么压价压到你血本无归。村里的年轻人出去见了世面,更不愿意回来伺候这点靠天吃饭的山货。再豹养猪场想扩大,环保是硬杠杠,没钱投入就是不行。他那个沼气池的想法是好,可光一个像样的发酵罐和配套管道,没个大几万下不来,还不算人工和技术。村里集体经济薄弱,想帮也帮不上大忙。”

他顿了顿,看向方群山,眼神复杂:“群山,昨天老赵他们说的那些问题,都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有些是历史欠账,有些是新冒出来的,有些是上面政策要求和下面实际情况有落差。解决起来,没有一件是容易的,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想方设法,有时候还得碰运气。”

方群山默默地吃着馍馍,听着队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吐槽。那些昨晚在酒桌上让他头昏脑涨的问题,此刻以更具体、更琐碎、甚至带着点荒诞色彩的方式再次呈现出来。每一个“奇葩事”背后,都牵连着村民的生计、政策的落地、现实的困境。他之前那种“熬一年等搬迁”的简单想法,在这些具体而微的难题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和不切实际。碗里的豆腐脑似乎也失去了最初的美味,变得有些沉重。

他看着彭辉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看着高艺眼镜片后疲惫的眼神,看着陆涛涛沾着泥点的冲锋衣,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驻村”这两个字的分量。

这破败的废弃晒台希望小学,这顿简单的山区早饭,这些带着无奈却仍在坚持的队员们,以及那些盘根错节的问题,共同构成了他未来一年生活的真实底色。头疼似乎转移了,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早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光斑。操场上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晃动,远处山林里,看似寂静,其实却有很多喧闹的声音,但和城市的车水马龙截然不同,在西都的时候,方群山总想找一个地方静一静,现在却发现,他才刚到这,就已经开始向往那种他曾经嫌弃的城市氛围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彭辉没有急于让方群山马上投入驻村工作,而是非常关照的给他放了一个春节假。

这让方群山感激涕零,他在西都过完春节后才又回到晒台村,正式开始驻村工作。

缓冲的这一段时间,方群山走遍西都的大街小巷,拍下很多照片和视频,就像打针前先抹的酒精,让他有了一些能够咬牙切齿的准备。

回到晒台村的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彭辉利索地收拾好碗筷。“走,群山,带你转转,认认门路。”他招呼着方群山,又转头对高艺和陆涛涛说,“高艺,你盯一下镇上环保站那边,再催催水污染的事。涛涛,你跟水利局再沟通沟通,看看老营盘打井预算有没有松动空间,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先做个更详细的地质勘探报告,把困难摆得更清楚些。”

时令已经是雨水节气,秦岭深处的寒气,像块浸了水的旧棉袄,裹在身上,沉甸甸、湿漉漉的。风是料峭的,带着山林深处草木萌动的清气,吹在脸上,细密如冷针。

天空倒是难得的淡蓝,洗过似的,几缕薄云丝丝缕缕,闲散得很。阳光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林梢,斑斑驳驳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照着路边枯草丛里怯生生探头的嫩绿草芽,刚冒出一点怯生生的嫩头,枯黄的旧叶还顽强地附着在地面。

向阳的山坡上,几树野樱桃花最是性急,粉白的花瓣没心没肺地开着,在苍翠与灰褐的山色间,点染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空气里,泥土解冻的腥气、陈年腐叶的醇厚、还有不知名草木新芽的微苦,混杂在一起,便是独有的山野气息了。老人们常说,“雨水地气通”,是说这时节地下湿润,水脉活络,正是打井寻水的好时候。

彭辉骑着那辆铃木“爬山王”,方群山坐在后座,紧紧抓着后架。摩托车轰鸣着,沿着昨天来时的村道行驶了一段,便拐上了一条更窄、更陡的硬化路——正是彭辉当年“一车水泥”换来的那条通往老营盘的路。路面虽然硬化了,但狭窄、陡峭,且年久失修,坑洼不少,摩托车颠簸得厉害。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长满灌木荆棘的深沟,方群山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路面坑洼,颠簸得方群山屁股发麻,五脏六腑都在抗议。

越往上走,村落的气息越稀薄。老营盘组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半山腰的台地上。

房屋大多是土坯房或石头房,都有返修的迹象,能够明显看出是上一个阶段脱贫攻坚时期的成果,屋顶盖着厚厚的青石板或黑瓦,不少烟囱里正冒出缕缕青烟。

房前屋后开辟出小块小块的梯田,种着越冬的麦苗或油菜,绿意星星点点,顽强地对抗着初春的料峭。

摩托车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坡地停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热火朝天的景象。空地中央挖了个齐腰深的土坑,旁边堆着工具。人群里,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彭辉告诉方群山,那是老营盘的潘寡妇,潘小慧。

潘小慧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却难掩身段的旧蓝布衫,一条同色的裤子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白皙的脚踝和一双沾满泥点的旧布鞋。乌黑浓密的头发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光洁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

她的脸是那种在山里晒出来的健康红润,五官却生得十分秀气,尤其是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带着点山泉般的清亮,此刻却蒙着一层愁绪和疲惫。嘴唇有些干裂,紧紧抿着,显出一股子倔强。纵然是粗布旧衣,也掩不住她年轻身体里透出的饱满风韵,像山崖石缝里开出的野花,带着点被风霜磨砺过的艳丽。

“彭书记来了!哟,这位就是新来的方书记吧?真年轻!”潘小慧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清脆,带着山里女人特有的爽利劲儿,快步迎上来。她手里拎着一个旧铁皮水壶和几个粗瓷碗。“快歇歇,喝口热水。这山路颠的,遭老罪了。”她麻利地倒了两碗水递过来,动作间带着一股山野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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