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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雨水:谢井酒(三)
作者:紫芒果| 字数:5572| 更新时间:2022年07月06日

“谢了,小慧。”彭辉接过水,很自然地叫着她的名字,“今天动工,是场硬仗。你家这水,说啥也得打出来!”

“全靠彭书记和乡亲们了!”潘小慧感激地说,目光扫过那个土坑,又染上一丝忧色。

人群里走过来一个穿着深蓝色旧中山装的老者,他是请来的阴阳先生张苟月,张苟月已经完成了他的“看水脉”仪式。他收了罗盘,对着供桌上的猪头和黄表纸念念有词,最后烧了纸,撒了酒米。烟雾缭绕中,他对着王兴发和彭辉拱手:“此穴藏于巽位,水龙潜行,深约三丈,又是今天这个雨水节气打井,地气正旺,龙行雨施,必得甘泉!”

“好!张先生辛苦!”王兴发一挥手,声音洪亮,“动家伙!”

早就等着的青壮汉子们立刻抄起铁锹、镐头。坑里很快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

“嘿——哟!加把劲啊!”拉绳的汉子们喊着号子。

“嘿——哟!这下面石头真他娘的硬!比我家婆娘的脾气还硬!”坑底一个叫赵开山的汉子,一边抡着镐头,一边扯着嗓子喊,汗水混着泥水顺着他黝黑的脸往下淌。

地气虽活,可冻了一冬的土石,表面化开了些,底下却还是硬邦邦的。锄头啃下去,火星子直冒。

外面拉绳的汉子哄笑起来:“山哥,你婆娘听见了,晚上回去让你睡猪圈!”

“睡猪圈咋了?猪圈暖和!总比在这下面啃石头强!”赵开山嘿嘿笑着,又是一镐下去,火星四溅。

潘小慧在一旁听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啐了一口:“赵开山,你再胡咧咧,这水打出来也不给你喝!”

“不给喝?那我晚上趴你家大水缸偷喝去!”赵开山在坑里不怕死地继续撩拨,说“你家”的时候故意把那个“家”字说得很轻。

“你敢!看我不拿扁担把你腿打折!”潘小慧叉着腰,杏眼圆睁,那股泼辣劲儿上来了,引得周围人又是一阵大笑。

彭辉也笑了,他把碗递给潘小慧:“小慧,甭理他。山哥就是嘴贱,干活是把好手。”他转头对坑里喊:“山哥,下面到底硬不硬?给个准话!”

“彭书记,硬!真硬!跟铁板似的!”赵开山在下面瓮声瓮气地答,“不过您放心,再硬的石头,也架不住咱这‘金刚钻’!是不是啊兄弟们?”他故意把“金刚钻”三个字咬得很重,又引来一阵暧昧的哄笑和骂声。

另一个坑里的年轻后生铁柱,累得直喘气,抹了把汗喊道:“小慧姐,等井打好了,你得请客!请咱们吃顿好的!这活儿太费腰了!”

“对对对!费腰!得好好补补!”旁边的人立刻起哄。

潘小慧脸上红晕更盛,却也不怯场:“请!管够!就怕你们到时候腰补好了,劲儿没处使,尽想些有的没的!”

“哈哈哈!”这话一出,连方群山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这直白又带着点荤腥的玩笑,是苦累活计里最有效的润滑剂。

彭辉看气氛活跃了,也来了劲头。他脱下外套,直接扔给方群山:“群山,学着点!”然后走到坑边,从一个累得够呛的汉子手里接过镐头。

“彭书记,您歇着!”坑里的人喊。

“歇啥?活动活动,看看我这‘金刚钻’还中用不!”彭辉学着赵开山的口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活动了下肩膀,抡起镐头,腰马合一,狠狠砸下去!

“咚!”一声闷响,比其他人砸得都沉都实。一大块夹杂着石块的硬土应声而落。

“嚯!彭书记宝刀不老啊!”赵开山在下面怪叫,“这劲儿,一看就是老把式!下面硬不硬?彭书记一镐下去就知道了!”

“去你的!”彭辉笑骂一句,手上不停,又是一镐。

潘小慧看着彭辉奋力挥镐的身影,那佝偻的腰背此刻绷得笔直,花白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眼神专注而有力。她默默走过去,拿起水壶,给坑边拉绳的汉子们一一添上热水。

方群山抱着彭辉的外套,站在飞扬的尘土和粗犷的笑骂声中。看着坑里坑外奋力劳作的汉子们,看着泼辣又坚韧的潘小慧,看着融入其中、挥汗如雨的彭辉,那些抽象的“困难”仿佛被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和接地气的荤段子冲淡了不少。这口井,是硬的,生活也是硬的,但这些人,用汗水和玩笑在对抗着坚硬。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照下来,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照在汉子们沾满泥浆的脊背上,闪着微光。

“出水啦!下面见湿泥啦!”坑底突然传来赵开山变了调的惊喜喊声,带着点嘶哑。

“真的假的?老蔫你别是累出幻觉了吧?”上面的人半信半疑。

“真的!湿的!滑溜溜的!跟……”赵开山的声音卡了一下。

“跟你婆娘的脸蛋似的?”有人立刻接茬。

“滚蛋!”赵开山笑骂,“跟……跟刚下过雨的泥地似的!赶紧的,加把劲,快挖到水脉了!”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和干劲。潘小慧也忍不住凑到坑边,紧张又期待地往下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切的希望之光。

方群山看着那越来越深的井口,听着耳边粗俗却充满生命力的玩笑和号子,感觉自己也像是被这黄土气息和烟火人气裹挟了进去。这驻村的第一课,远比想象中“硬核”,也远比想象中……生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也想找把镐头,去试试那下面的土,到底有多硬。

潘小慧家的院子里,那口新打的井口砌上了青条石,汩汩清泉从压水井的铁管里涌出,流进下面的大水缸,清亮得晃眼。这甘泉不仅解了潘小慧的燃眉之急,也让老营盘其他几户靠泉水吃饭的人家松了口气,水源点压力小了,他们的水也能多接些。

潘小慧脸上愁云尽散,红扑扑的,像山里的杜鹃花。她说话都带着笑音儿,硬是拉着彭辉和帮忙打井的汉子们,非要摆一桌“谢井酒”。

“彭书记,方书记,还有各位大哥兄弟,没你们,我这孤儿寡母真不知道咋办!这井水比蜜还甜!今天谁都不许走,就在我这小院里,咱吃顿便饭,喝碗薄酒,表表我的心意!”潘小慧声音清脆,透着山里女人特有的爽利和不容拒绝的热情。

赵开山见缝插针的打趣:“白天吃得不爽利,晚上来才能知道到底是不是比蜜甜。”

潘小慧啐了赵开山一口,其他人都哄笑起来。

几个妇女帮着潘小慧收拾起来,她家院子不大,几张木桌拼在一起,铺上了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当桌布,就是一个现成的流水席。

甲湾组的张四化掌勺,带来的锅碗瓢盆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叮当作响。帮忙的妇女们进进出出,端上热气腾腾的土菜:大盆的腊肉炖豆角干、油汪汪的土鸡烧山板栗、清炒刚冒头的山野菜、自家磨的豆腐煎得两面金黄、还有一大盆用新井水煮的、粒粒分明的糙米饭。

两个白色塑料桶里,装了满满的二十斤散装的土酒,这种用秦岭山区甜杆酿的酒叫“杆儿酒”,喝起来入口甘甜,会让初喝的人放松警惕,以为是不错的饮品,实际上劲头却烈得很,几口下肚,再被秦岭的山风一吹,轻易就能把人喝麻了。

潘小慧还特意杀了几只家养的走地鸡,炖了满满一砂锅汤,香气飘出老远,就是抓鸡的时候,方群山帮忙跟着满山跑,弄得一头一脸的鸡毛。

人不是很多,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山里的汉子们围坐在桌旁,脸上带着劳动后的满足和酒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赵开山端着酒碗,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那一镐头如何“定乾坤”。王兴发拍着彭辉的肩膀,直说“彭书记,你真是咱老营盘的福星”。

潘小慧穿梭着添酒布菜,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眼波流转间,那份被生活磨砺出的风韵更添了几分光彩。

方群山也被这淳朴的喜悦感染着,暂时忘却了那些烦心事,端起碗里的鸡汤正要喝。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在院外土路上响起,紧接着是关车门的“砰砰”声。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门口。

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夹克衫、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梳着分头,脸色严肃。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笔记本,一个拿着个小型摄像机。

“哟,挺热闹啊!”为首的男人扫视了一圈院子,目光在桌上的酒菜和堆放的碗筷上停留片刻,眉头就皱了起来,“谁是户主?”

潘小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我是…领导,您这是?”

“我们是镇社会事务办公室的,我是马主任。”中年男人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公事公办,“接到群众反映,你们这里在违规操办酒席?”

“违规?”潘小慧愣住了,“领导,俺家就是…就是打了口井,请帮忙的乡亲们吃顿便饭,搞这个‘谢井酒’感谢一下…”

“便饭?”马主任指着拼起来的八仙桌,上面堆满了菜盘子,又指了指那两大桶酒,“两桌人,鸡鸭鱼肉都有,酒也上了,这还叫便饭?你们村文书赵宁旗呢?没跟你们宣传过政策?”

跟着马主任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青瓦镇关于进一步推进移风易俗、整治农村滥办酒席歪风的通知》!根据通知要求,除婚丧嫁娶按规定程序报备审批外,严禁以任何名目(如升学、乔迁、生日、参军、开业、谢师等)操办酒席,借机敛财!违者,将视情节轻重,予以批评教育、责令退还礼金、公开通报批评,直至交由相关部门依法处理!你们这‘谢井酒’,明显属于违规操办的范畴!”

文件念得字正腔圆,像冰水一样浇在热闹的院子里。刚才还喧闹的汉子们,此刻都噤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容没了,只剩下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赵开山捏着酒碗的手都收紧了。

潘小慧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颤抖:“领导…俺…俺真不知道啊!俺没想敛财,就是…就是想谢谢大家伙儿,没请外人,都是帮忙打井的乡亲…连礼都没收,哪来的礼金啊!”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鸡是俺自己养的,菜是地里摘的,酒…酒是点家里备着的杆儿酒…俺就出了点米和盐…”

拿着摄像机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对着桌子、酒菜、以及众人尴尬的表情拍摄。

张四化锅铲还拿在手里,忍不住嘀咕:“这…这也管?吃顿饭都不行了?以前村里谁家有事不都这样?”

“以前是以前!”马主任板着脸,语气严厉,“现在就是要刹住这股歪风!铺张浪费,增加农民负担!你们看看这满桌的菜,不是浪费是什么?风气就是这么搞坏的!潘小慧同志,你是户主,要带头遵守规定!这席面,立刻撤了!参与吃喝的,也要接受批评教育!”

院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潘小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无助地看向彭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帮忙的妇女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知所措。

彭辉一直沉默着,佝偻的腰背似乎更弯了些。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马主任面前,脸上挤出一点笑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过去一根:“马主任,您消消气。这事儿怪我,怪我。”

马主任愣了一下,没接烟,一副假装才看到彭辉的神情:“彭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驻村第一书记,村里的大小事,宣传教育不到位,责任在我。”彭辉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小慧家这情况,确实特殊。孤儿寡母,之前吃水都成问题,差点活不下去。这次打井,是大家伙儿义务帮工,没要一分钱工钱,就是邻里互助。她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管顿饭,表达个心意。您看这菜,”

彭辉指着桌子,“腊肉是王兴发组长家拿的,鸡是小慧自己杀的,豆腐是甲湾李婶磨的,野菜是山上现采的…除了那点盐和油,真没花什么钱。说铺张浪费,实在有点过了。再说,她确实没收礼,连提都没提过。”

他顿了顿,看着马主任的脸色:“政策我们肯定拥护,移风易俗也是好事。但…也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是?这种邻里互助后的感谢饭,要是硬生生给拆了,冷了人心,以后谁还愿意帮衬困难户?这…是不是跟咱们提倡的乡风文明、邻里和谐也有点背道而驰了?”

彭辉的话说得诚恳,又点明了潘小慧家的实际困难,还点出了“邻里互助”这个点。

马主任脸上的严厉稍缓,但依旧端着架子:“彭辉,你说的困难是事实。但规定就是规定!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别人家盖个猪圈、垒个鸡窝是不是也要摆酒?风气怎么刹?”

“马主任说得对,口子不能开。”彭辉立刻接话,“这样行不行?今天这事儿,我们村两委和工作队负主要责任,是我们宣传解释不到位。小慧这顿饭,确实不符合规定,我们立刻整改!席面马上撤掉,剩下的菜,分给今天帮忙的乡亲带回家去,绝不浪费一粒粮食!但是…”

彭辉话锋一转,带着点恳求:“批评教育,能不能就限于我们村干部和工作队?小慧家实在不容易,这次打井也是喜事,就别公开通报啥的,给她留点面子,行不?我们保证回去立刻加强政策宣传,绝不再犯!您看…这摄像机,能不能也别拍了?传到网上,对镇上影响也不好,对吧?”

彭辉这番话,既认了错,又提出了实际的“整改”措施“撤席分菜”,还巧妙地把“违规”的责任揽到了村两委和工作队头上,替潘小慧求了情,最后还暗示了“影响不好”。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方群山在一旁看着,听着,佩服不已。

马主任看了看一脸泪痕、楚楚可怜的潘小慧,又看了看满院子沉默但眼神复杂的村民,再看了看彭辉那花白的头发和诚恳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挥挥手对拿摄像机的年轻人说:“行了,别拍了。”

他又转向彭辉,语气缓和了不少:“彭辉,咱们常见面,这文件精神在镇上的宣讲精神你也参加了,要及时领会后下发的嘛。这次念在初犯,又是特殊情况,就按你说的办。席面立刻撤了!菜分掉!下不为例!但是,”他提高了声音,环视众人,“政策一定要宣传到位!再发现类似情况,绝不姑息!我们走!”

镇上的车扬起一阵尘土开走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潘小慧压抑的啜泣声。

张四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骂了句:“这叫什么事儿!”王兴发和赵开山闷头抽烟,不说话。

彭辉走到潘小慧面前,低声说:“小慧,别哭了。把菜分分,让嫂子婶子们都带点回去。心意,大伙儿都领了。”他又转向众人,提高声音:“都别愣着了!该吃吃!不过啊,现在不叫‘谢井酒’了,叫…叫‘分菜会’!帮小慧把菜‘解决’掉,别浪费!这可是马主任批准的!”

他努力想活跃气氛,但效果寥寥。大家默默地拿碗分菜,刚才那股由衷的喜悦和热闹劲儿,被那纸文件和冰冷的“规定”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和无奈。

方群山看着彭辉疲惫却强打精神的侧脸,看着潘小慧默默分菜时通红的眼眶,看着汉子们端着碗沉默离开的背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基层工作的另一种艰难。它不仅仅在于修路打井、跑项目卖药材这些看得见的硬骨头,更在于处理这些无形的、却又与村民情感和乡村习俗紧密相连的“软钉子”。

政策落地的刚性,与乡土人情的韧性,在这里碰撞、摩擦,而像彭辉这样的驻村干部,就是夹在中间,努力寻找平衡点的人。那份“搬迁文件”带来的短暂兴奋,在这春日山村的复杂现实面前,显得愈发遥远和苍白。他碗里的鸡汤,似乎也彻底凉了。

镇上的车卷着尘土走了,潘小慧强撑着笑脸,把菜分给帮忙的妇女们,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汉子们端着碗,沉默地三三两两散去,热闹被一纸文件生生浇熄的滋味,像哽在喉咙里的硬馒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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