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群山跟着彭辉回到工作队在晒台希望小学的驻地。雨点稀稀拉拉地砸在破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充当会议室兼餐厅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刚才分菜带回来的油烟气扑面而来。
高艺和陆涛涛已经在了,一个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皱眉,一个正骂骂咧咧地检查屋顶角落有没有新漏雨的迹象。
“回来了?咋样?”高艺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熬夜的疲惫和对结果的预知,“看这脸色,第一天出师就不利呀?”
彭辉没说话,重重地把自己摔进那把嘎吱作响的旧椅子里,佝偻的腰背显得格外沉重。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更显憔悴。
方群山替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从潘小慧的真心感谢,到镇上的马主任突然驾临,再到那字正腔圆的文件宣读,最后是彭辉的据理力争和憋屈的“分菜”收场。
“操!”陆涛涛检查完屋顶,一拳砸在斑驳的墙上,震落一片灰,“这叫什么事儿!人家打井成功,真心实意感谢帮忙的乡亲,管顿饭怎么了?这就叫铺张浪费?这就叫增加负担?那帮坐办公室的知道山里人帮工一天能顶多少事吗?!”
高艺苦笑一声,合上笔记本:“涛涛,消消气。这事儿吧,政策出发点可能是好的,怕攀比浪费。但执行起来…就有点‘一刀切’了。彭书记处理得对,先把场面圆过去,保住小慧的面子最要紧。就是…唉,太伤感情了。”他转向彭辉,“彭哥,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彭辉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没事,就是觉得…憋屈。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穿针引线,不是扎着自己,就是扯着别人。移风易俗没错,可这‘风’和‘俗’,有时候就是老百姓最朴实的念想和情分。”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算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们那边。”
高艺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环保站那边,还是老样子!‘高度重视’、‘积极排查’,屁用没有!我今儿又打电话,你猜那刘干事说什么?说可能是上游邻县流过来的污染,他们管不了!让我直接向县里反映!我反映个锤子!程序走到县里,还不是转回镇上?死循环!”
陆涛涛也凑过来,一脸苦大仇深:“水利局那边更绝!老营盘打井超预算的事,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科长就一句话:‘政策有规定,预算就是红线,超了就得地方自筹。’我说村里穷得叮当响,自筹个屁!你猜他说啥?‘小陆同志,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可以发动群众集资,或者寻求社会捐助嘛。’我靠!发动集资?王兴发他们那几户,喝水都成问题,还集资?社会捐助?我上哪找活菩萨去?”
高艺补充道:“还有张四化那边,药材的事。我联系了个搞电商的朋友,人家一听是分散采摘、品相不一的野生药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打包、运输、品控成本太高,搞不好还得赔钱。建议我们搞合作社,统一标准,形成规模…可这启动资金、技术指导、销路保障,哪一样是张嘴就来的?”
彭辉默默听着,烟雾笼罩着他花白的头发。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起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着这破败的驻地。
“还有冯再豹养猪场扩大规模的事,环保压力卡着脖子。再斌那边马蒿组的蒿草地,骗子跑了,地还荒着,人心惶惶…”陆涛涛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泄气,“彭哥,方书记,咱这工作队,感觉天天在给问题擦屁股,擦都擦不完!这乡村振兴,咋就这么难?”
方群山听着这些熟悉的难题,看着队员们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和沮丧,再想想今天潘小慧通红的眼眶,只觉得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像这屋里的潮气一样,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方群山不由得生出一种错觉,他似乎掉进了一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彭辉带着方群山继续参与晒台村的各项事务,但方群山的这种情绪始终存在,每天都浑浑噩噩的。
这天是惊蛰,天气反常的下起大雨,出不了门,彭辉组织工作队开阶段总结会。
工作队正在为一系列的难题不知道该怎么推进发愁,“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巨响不是雷声,是院子那扇歪斜的大铁门被狠狠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嘈杂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穿透雨幕传了进来:
“快!快进来!”
“小心她的腿!慢点慢点!”
“这鬼天气!这破地方!”
“有没有人?来人帮帮忙啊!”
彭辉第一个反应过来,掐灭了烟头,猛地站起身:“出去看看!”方群山等人也赶紧跟了出去。
瓢泼大雨中,废弃小学那泥泞不堪的操场上,影影绰绰挤着七八个人。
雨水像是天河决了口子,泼天盖地往下倒,砸在泥地里,激起浑浊的水泡,旋即又被更多的雨水淹没。
往年这惊蛰时候,虽也有雨,多是细密如酥的,带着点唤醒万物的意思。
可今年不同,这雨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老人们说,这是“惊蛰雷”没响透,憋着一股邪火,全化成了这泼天的雨水。
惊蛰,本是虫蛇出洞、草木萌动的节气。按说,山里的泥土该被地气烘得松软了,冬眠了一季的蛇虫该懒洋洋地探出头,山涧里的水也该带上点活泼泼的暖意。
可眼下,这雨一下,倒像是把刚醒来的秦岭又摁回了冰冷的被窝里。寒气从湿透的泥地里、从破败的瓦片缝隙里、从人湿淋淋的衣领子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混杂着草木被雨水沤烂的微酸味儿,这便是惊蛰时节特有的、湿漉漉的“地气”了。只是这地气太盛,压过了万物初醒的生机,显得格外沉闷。
几个穿着冲锋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男女,正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影。旁边站着两个同样湿漉漉、一脸焦急的村民,方群山认出其中一个是老营盘那天帮着潘小慧打井的赵开山。
“怎么回事?”彭辉大声问道,顶着雨冲了过去。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领队的男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速飞快:“我叫山猫,我们是市里来的驴友!走‘野狼谷’环线!没想到这时候还能遇到这么大的雨,队里的一个队员滑倒摔伤了,只能到村里寻求帮助,这位村民大叔好心带我们来这里了!”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女孩,她脸色惨白,雨水混着泥水糊在脸上,头发黏成一绺绺的。她紧咬着下唇,发出压抑的呻吟,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右小腿。雨水冲刷下,能看到她冲锋裤的膝盖部位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隐约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小腿的姿势明显不正常。
“别慌!先进屋!”彭辉当机立断,指挥道,“涛涛,高艺,快搭把手,小心点抬!注意她的腿!群山,去把咱们那间空屋的床收拾一下!开山叔,麻烦你去村委会,找赵文书,让他赶紧把村里的应急药箱拿来!再问问谁家有干净的被褥,先借两床!”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陆涛涛和高艺小心翼翼地抬起痛苦呻吟的小雅,方群山手忙脚乱地冲回屋里收拾那张空置的、布满灰尘的破床。赵开山应了一声,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
其他几个惊魂未定的驴友也被彭辉招呼着进了相对干燥些的会议室。他们一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冻得发紫,瑟瑟发抖,惊魂未定地看着这破败不堪的环境。
方群山刚把床上的杂物扫开,铺上自己带来的一条备用薄毯,陆涛涛和高艺就把小雅抬了进来,轻轻放下。女孩的呻吟声在空旷破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痛苦。
“小雅!你怎么样?”那个叫山猫的领队扑到床边,焦急地问。
“疼…腿…动不了…”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让我看看。”彭辉蹲下身,示意山猫让开。他动作很轻,但非常沉稳。他小心地卷起小雅湿透的冲锋裤腿——裤腿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伤口暴露出来,膝盖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皮肉外翻,还在不断渗血。更严重的是,她的小腿中段有明显的肿胀和畸形,显然是骨折了。
“嘶…”旁边的驴友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很深,要马上清洗包扎止血。腿肯定是断了,得尽快送医院,不能耽搁。”彭辉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他转头对方群山说:“群山,快!给镇卫生院打电话!说明情况,让他们立刻派救护车!再给镇应急办报备一下!”
方群山慌忙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僵硬得不听使唤,像几根冻僵的胡萝卜,好不容易才哆嗦着划开屏幕,找到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不行!彭哥!打不通!没信号了!”方群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暴雨导致信号中断了!
“妈的!”陆涛涛骂了一句,“这破地方!一到下雨就变孤岛!”
小雅听到“打不通”、“没信号”,恐惧瞬间放大,忍不住哭出声来:“山猫…怎么办…我好疼…我会不会残废啊…”
“别怕别怕!会有办法的!”山猫握着她的手,强作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他猛地抬头看向彭辉和方群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和急切:“你们是这里的干部吧?快想想办法啊!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她这伤拖不起!”
其他驴友也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焦虑和不满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
“是啊!快想办法!”
“这什么鬼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
“你们政府不是有应急措施吗?”
“赶紧联系人啊!”
方群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和混乱的局面弄得手足无措,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他看着床上痛苦呻吟的女孩,看着眼前这群狼狈又焦躁的突然来客,再看看窗外倾盆的暴雨和漆黑一片的山野,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彭辉。
彭辉依旧蹲在床边,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他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被岁月和困难磨砺出的沉静。他仔细检查着小雅的伤腿,用手轻轻触摸着肿胀的部位,判断着骨折的情况,同时对高艺说:“高艺,去烧点开水,越多越好!涛涛,把应急灯拿过来!再豹养猪场应该有消毒用的碘伏和纱布,老蔫去拿药箱应该能带来。先处理伤口,止住血,固定好腿,防止二次伤害!等雨小点,路能走了,就是抬,也得把人抬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局面。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焦躁的驴友,最后落在方群山脸上,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彭辉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瞬间压下了驴友们的七嘴八舌和焦躁的质问。
“山猫,你是领队,安抚好队员情绪!高艺,水!涛涛,应急灯!动作快!”彭辉的指令简洁有力,不容置疑。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用力拧干,小心地垫在小雅受伤的腿下,避免冰冷的湿气直接刺激伤口和骨头。“方群山,去找干毛巾!越多越好!给他们擦擦,别失温!”
方群山如梦初醒,看着彭辉布满老茧、沾着泥水却异常稳定的手在小雅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方比划着按压点,那股沉甸甸的无力感被一种更原始的冲动顶替——他得做点什么!他不再是那个在文化馆对着电脑发呆的小透明,他是这里的驻村第一书记!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他之前满脑子都是“熬一年”,此刻,人命关天!
“好!”方群山应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有力。他转身冲向隔壁他和彭辉共用的那间“宿舍”,在堆满杂物的墙角翻出几条洗得发硬的旧毛巾,又冲回会议室。他没有先给瑟瑟发抖的驴友,而是第一时间蹲在彭辉身边,将一条相对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彭辉头也没抬,接过去,小心地、尽量轻柔地吸掉小雅伤口周围不断被雨水和血水浸染的污迹。“按住这里,”他指着小雅大腿上方的一个位置,对方群山说,“用力压,减缓血流。别怕,死不了人!”
方群山看着那翻卷的皮肉和刺目的鲜红,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咬紧牙关,学着彭辉的样子,将毛巾叠厚,用力按了下去。手掌下能感受到女孩腿部肌肉的抽搐和脉搏的狂跳,还有那温热的、黏腻的液体不断渗出。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只专注于“按压”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