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都市小说 > 秦岭山宝
目录
设置
书架
书页
礼物
投票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微软雅黑 宋体 楷体
字体大小 A- 20 A+
页面宽度 900
保存
取消
正文 第8章 惊蛰:姜糖水和干馍片(二)
作者:紫芒果| 字数:4256| 更新时间:2022年07月07日

这时,赵开山抱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旧塑料箱,像只落汤鸡一样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浑身湿透的村文书赵宁旗,手里抱着两床半新的厚棉被。

“彭书记!药箱!被褥!”赵开山喘着粗气,把药箱放在旁边还算干燥的课桌上。

“好!开山叔,宁旗,辛苦了!”彭辉快速打开药箱,里面药品不多,但基础的碘伏、纱布、绷带、夹板还算齐全。他拿起一瓶碘伏,看向疼得冷汗直冒、嘴唇发白的小雅:“姑娘,忍一忍,消毒会有点疼,必须做,不然感染更麻烦。”

小雅紧闭着眼,用力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彭辉的动作麻利而精准。他用镊子夹着浸透碘伏的棉球,快速而彻底地清理着那道狰狞的划伤。小雅疼得浑身绷紧,指甲深深掐进山猫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方群山能感觉到自己按压的地方,肌肉在剧烈地痉挛。

清理完伤口,彭辉用干净的纱布覆盖、包扎,动作快得惊人。接着,他开始处理骨折。他让陆涛涛和高艺帮忙,一人轻轻扶住小雅的上半身,一人稳住她的大腿。他则用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极其小心地触摸、判断着骨折的断端位置。

“胫骨中段,斜形骨折,有移位。”彭辉的声音低沉而专业,“必须固定。高艺,开水烧好了吗?”

“好了!好了!”高艺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铝壶跑进来。

彭辉用开水烫了烫简陋的木制夹板,又用干净的毛巾浸了热水拧干。“姑娘,接下来会更疼,千万忍住,别乱动,动了骨头茬子戳到血管神经就完了!”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小雅死死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彭辉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他示意陆涛涛和方群山:“涛涛,扶稳脚踝!群山,你力气大些,听我口令,我喊‘拉’,你就顺着我手势的方向,用稳劲慢慢牵引,把错开的骨头拉开一点缝隙,我好复位!记住,稳!不能猛!”

方群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未干过这种事!但看着彭辉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小雅痛苦的脸,他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他蹲下身,双手稳稳地握住了小雅冰凉的小腿下方,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皮下的肿胀和畸形。他深吸一口气,集中了全部精神。

“准备…一、二、三…拉!”

彭辉的口令落下。方群山屏住呼吸,双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按照彭辉手指引导的方向,用尽全力又极其克制地、缓缓地施加牵引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在肌肉包裹下移动的滞涩感和令人牙酸的轻微摩擦感。小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高艺死死按住。

“稳住!别松劲!”彭辉低吼一声,双手如同铁钳,趁牵引开的瞬间,精准地找到错位的骨端,猛地一推一按!

“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轻响从皮肉下传来。

小雅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好了!复位了!”彭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流下。他迅速将用热水烫过、裹了厚厚棉花的夹板贴上小雅的小腿两侧,然后用绷带一圈圈、一层层地缠绕、固定,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他缠得极紧,确保断骨不会再次移位。

整个过程,方群山一直保持着牵引的姿势,双臂酸痛得发抖,汗水浸透了里衣。直到彭辉固定完毕,示意他可以松手,他才像虚脱一样,一屁股坐倒在潮湿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他看着彭辉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紧贴头皮,专注地打着绷带结,那身影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仿佛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腿固定好了,伤口也暂时处理了,血基本止住了。”彭辉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必须尽快送医,需要拍片、打石膏、打破伤风、用抗生素,这些我们这里都没有。雨还在下,但小了些。等雨再小点,或者天蒙蒙亮,路能看清了,我们就走。”

他环视了一圈惊魂未定的驴友和忙碌的队员、村民,目光最后落在方群山身上:“群山,你跟我,还有涛涛,再找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轮流抬担架。高艺,你留下看家,照顾其他几位朋友,给他们弄点热的吃食驱寒。宁旗,麻烦你再去趟村委会,看能不能找到手电筒,越多越好,电池要足!开山叔,你熟悉山路,等下你带路,找最稳妥的路段!”

“彭书记,我去!”赵开山立刻应道,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沉稳。

“我也去!”不知何时马蒿组的组长冯再斌也冒雨赶来了,裤腿上全是泥浆,“我们组还有几个后生,我去喊!”

“好!再斌组长,麻烦你!要脚力稳当的!”彭辉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

窗外的雨,终于从倾盆之势,渐渐沥沥拉拉地小了下来,像累极了的人在抽噎。那憋着一股邪火儿的地气,似乎也随着雨势的减弱,悄悄沉潜下去,只留下满山湿漉漉的冷意和更加浓重的土腥味儿。

高艺在角落那个熏得乌黑的土灶上忙碌起来。大铝壶里的水烧得滚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给这冰冷破败的教室带来一丝难得的暖和气儿。他找出半块老姜,用菜刀背“啪啪”几下拍得松散,连皮带肉扔进翻滚的开水里。又从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小心地捻出几块暗红色的土冰糖,丢了进去。不多时,一股辛辣中带着温甜的气息,便随着水汽在教室里弥漫开,压过了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闻着就让人心头一暖,这是山里人驱寒压惊最家常的法子。

“都过来喝点热的,驱驱寒!”高艺招呼着那几个缩在墙角、依旧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驴友。他用搪瓷碗盛着滚烫的姜糖水,一碗碗递过去。金黄色的姜汤,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漾着温润的光。

“谢谢!谢谢!”驴友们冻得发青的脸上挤出一丝感激,忙不迭地接过碗,也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嘬着。滚热的糖水带着姜的辛辣滑入喉咙,像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一路熨帖下去,冻僵的四肢百骸似乎都跟着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些。

高艺自己也端了一碗,走到方群山旁边,递给他。方群山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刚才按压和牵引的劲儿还没完全缓过来,手臂还在微微发颤。他接过碗,手心立刻被那股暖意包裹。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心地吹了吹气,啜饮一口。那辛辣劲儿直冲脑门,激得他眼眶发热,随即一股温厚的甜意和暖流在胸腹间化开,驱散了些许积压在心底的寒意和疲惫。这滋味,简单,却实在,正是这寒夜的山里最熨帖的抚慰。

“光喝这个,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高艺看着大家捧着碗暖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身走到墙角,在一个盖着旧麻袋的竹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个拳头大小、扁扁的、颜色灰白的东西。

“喏,尝尝这个。”高艺把东西分给驴友们,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惊蛰前后,山里湿气重,寒气又没退干净,容易闹肚子,也容易心慌。家里老人常备点这个,压压惊,垫垫饥。”

方群山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烤得焦黄、表面坑坑洼洼的干馍片,硬邦邦的。他认得,这是本地人用苞谷面掺点麦面做的馍,蒸熟了切片晒干,能存很久。吃的时候,讲究点的用灶膛的余火烤一烤,没条件的就直接啃。他试着咬了一口,嘎嘣脆!虽然有点硌牙,但嚼着嚼着,一股纯粹的粮食焦香就在嘴里弥漫开来,混着唾液慢慢回甘。那硬实的口感,反而给人一种特别的踏实感。

“再试试这个。”高艺又从另一个小瓦罐里,用筷子夹出几片泡得黄亮亮、油润润的嫩姜片,分给大家,“惊蛰吃姜,赛过喝参汤!这是我们自己泡的嫩姜,不辣,脆生,还带点酸甜口儿。”

一个年轻的女驴友怯生生地接过一片,放进嘴里。果然,入口先是微微的酸,接着是姜特有的辛香,但极其柔和,嚼起来脆生生的,带着山泉水的清冽感,最后回上来一丝甜。就着滚烫的姜糖水吃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口舌生津,刚才受惊后那种翻江倒海的反胃感顿时被压了下去,整个人都觉得熨帖了许多。

“好吃!”她忍不住小声说,眼睛亮了一下。其他驴友也纷纷学着,把烤得焦脆的干馍片掰成小块,泡进滚烫的姜糖水里,或者就着酸甜脆生的泡姜片一起吃。一时间,教室里只剩下“嘎嘣”、“吸溜”的声音,以及食物带来的、细微而真实的满足叹息。那惊魂未定的恐慌,似乎被这简单、粗粝却无比温暖实在的食物暂时驱散了。冰冷的雨夜,破败的废弃教室,因为这热气、这香气、这咀嚼的声音,竟也生出了一丝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

小雅在彭辉的指导下服用了药箱里仅有的少量止痛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眉头依然紧锁,脸色苍白。

山猫守在她旁边,也分到了一碗姜糖水和一块烤馍片。他默默地吃着,眼神不时担忧地看向担架上的小雅,又看看窗外深沉的夜色。那温热微辛的姜汤和踏实饱腹的粗粮,多少也给了他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凌晨四点左右,雨基本停了。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冯再斌带着两个精壮的年轻后生来了,赵宁旗也找来了五六支电量充足的手电筒,还有几件破旧的雨衣。

“路滑得很,塌方的地方我们绕过去。抬担架的人,脚下一定要踩稳!每一步都看清楚!前后配合好,宁愿慢,不能摔!”彭辉再次强调。他和冯再斌、赵开山用几根结实的木棍和找来的绳索,迅速绑扎了一个简易但还算稳固的担架,小心翼翼地铺上棉被,再将依旧昏睡的小雅轻轻挪上去,盖好被子。

“出发!”

冯再斌打头,一手拄着根粗树枝当探路棍,一手拿着强光手电。彭辉和赵开山抬担架前杠,方群山和另一个叫石头的年轻后生抬后杠。陆涛涛和另外两个村民负责轮换和护卫,拿着手电照亮前后左右的路。一行人像一条沉默的发光蜈蚣,钻进了湿漉漉、黑黢黢的秦岭山林。

山路比想象的更糟。暴雨冲刷后,本就狭窄的土石路泥泞不堪,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碎石被冲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极易打滑。有些地方发生了小规模的塌方,泥石流堵住了去路,只能由王老蔫带路,从更陡峭、更湿滑的坡地绕行。

抬着担架在黑暗中行进,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担架很沉,脚下打滑,手臂很快就酸痛发麻。

方群山咬着牙,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冯再斌手电光柱照亮的那一小块湿滑地面,努力调整着呼吸,配合着前面彭辉和赵开山的步伐。他能清晰地听到彭辉粗重的喘息,看到他那件单薄衣服下绷紧的肩背肌肉,还有那在黑暗中依然倔强挺直、却又因负重而微微颤抖的腰杆。

“换!”彭辉低吼一声。陆涛涛和另一个村民立刻上前,替换下彭辉和石头。方群山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手臂像灌了铅,但他没吭声,只是死死抓住担架杠。每一次换人,都像一次短暂的喘息。

最危险的一段是绕过一处塌方形成的陡坡。路只有一脚宽,下面就是黑黢黢的深涧。冯再斌在前面探路,用树枝敲打松动的土石。抬担架的人需要侧着身,一点点挪过去。

“稳!一定要稳!重心放低!”彭辉在后面嘶哑地指挥着,声音紧张到了极点。

轮到方群山过这段险路时,他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脚下是松软的烂泥,旁边是令人眩晕的黑暗深渊。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前面人的样子,侧身,将担架杠紧紧夹在腋下,用身体抵住,双脚像吸盘一样一点点挪动。他能感觉到小雅身体的重量带来的巨大牵引力,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汗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脚下冯再斌手电光里那方寸之地。

一步,两步……短短的十几米,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他终于踏到对面稍显平坦的地面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陆涛涛一把扶住。

“好样的,方书记!”陆涛涛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许。

上一章| 下一章
投月票 投推荐票 打赏
×
账号余额: 0 书海币 | 本次花费 1000 书海币
去充值
鲜花
100书海币
咖啡
200书海币
神笔
500书海币
跑车
1000书海币
别墅
10000书海币
礼物数量
-
×
20
+
赠言
送礼物
投月票 投推荐票 打赏
×
账号剩余月票数 0 如何获得月票?
月票数量
-
×
20
+
赠言
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