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摸火辣辣的脑门,一句幽怨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与不情愿传来“爷爷,让我再睡一会嘛。”
一个大约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用手挡住照进来的阳光懒洋洋的说到。“睡啥睡啊,赶紧起床去书院!”
回答的是一名年近花甲的老爷子,这是初秋季节还有些热,老爷子穿着粗布短袖麻衣,连扣子都懒得扣,袒胸露乳的,身形有些偏廋,腿上的裤子,一只裤腿高高卷起另一条则是放下去的,上面还沾着些许黄泥巴,看样子似乎是刚下地回来。
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显得不是那么的整洁,不过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这双眼眸让他精神看起来格外矍铄。
小男孩挣扎着坐起来,眼睛微眯着伸手摸向床内侧,抓起一件衣服就往身上穿然后又抓起一条裤子正准备穿,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诶诶!衣服穿反了臭小子!”
“噢!”小男孩示意明白。老爷子抽了口旱烟转身走出房间,走到房门口摸了一下腰间的酒葫芦随即取了下来道:“长逸啊,放学后去帮我沽些酒回来。”
说完把酒葫芦扔向了小男孩的床上,又从兜里摸出两枚蓝色的硬币也扔了过去。显然这个小男孩名字叫长逸,单姓左,全名左长逸。
从有记忆的时候长逸就跟着爷爷生活在这个不大也不算小的村子里;这个村子叫三古村,为什么叫三古村呢,来源于坊间流传的一句话,叫“人更三圣,世立三古”。
即:上古、中古和近古。其寓意就代表着这个村子存在的比较久远,至于有多悠久反正现在村子里面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了。
村子虽不是很大但是这里的环境还是很美的,大约住着四十户人家,村民的房子建筑显得有些错落不齐,但大致都是挨着村子里的一条清水河而坐落。
此时正值清晨,村子里的大部分人家屋顶都升起着袅袅的炊烟,河边也有些女人在洗衣服,榔头捶打衣服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和着河边树上的鸟叫声,这简直就是一曲不绝于耳的田园交响乐,画面甚是安逸,欢快!
长逸穿好了衣服,径直走向灶房。长逸和爷爷所居住的房子结构很简单,大门进去是堂间,也就是俗称的客厅,堂间的两边就是卧房,爷爷的卧房在右边,而左边的房间就是长逸的。
堂间最里面是一道用厚实的木板做成的墙,村子里的人都称这道墙为古邳,紧挨着古邳正中间是一个条台,条台的作用主要就是摆放一些神像用来进贡的,紧挨着条台的下面摆放的是一张八仙桌,很显然这主要就是餐桌,并且这个餐桌平时用的比较少,大多都是家里来客人了才多备些酒菜上八仙桌吃饭,以示对来客的尊重和主人的热情好客。
不过这么些年来长逸发现自己家里似乎是没什么客人,而且印象中也没有任何远房亲戚到来过,倒是逢年过节之际常见小伙伴们家里这亲戚那亲戚来的那家伙是络绎不绝,虽然有些疑惑但是长逸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爷爷,所以长逸平时和爷爷都是在灶房的小方桌上面吃饭,家里的八仙桌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爷孙两才用作餐桌。
在堂间和灶房之间是一个大约一米宽的长形的隔间,它也有个专属的名字:叫做反厅,反厅里面是用来摆放锄头,钉耙等小型农具的,反厅里还有一个简易木制楼梯通向阁楼,阁楼上面是用来存放一些大型农具、生活用品以及粮食的,这就是长逸家的所有结构了。
灶房里噼里啪啦的动静已经停下来了,想必是长逸已经洗漱完毕。吃好了早饭,长逸用一个竹制的饭筡盛好一些饭菜拎在手上,这是他中午在书院要吃的食粮,走到堂间抄起古邳上挂着的一个布袋斜背上肩仰头摇晃着大踏步就往门外走去,那模样十足的小恶霸,让人看了不禁生笑。
“诶诶,凑小子,我的酒葫芦呢?不给我沽酒了?”长逸顿足,由于走的太快突然停下来,身形差点没站住而向前栽倒。
长逸随即一摸后脑勺,回过头来向着爷爷挤出一堆尴尬的笑容道:“嘿嘿……差点忘了。”
“我看你是已经忘了。”
爷爷没好气的说到。长逸也没抬杠,说完跑进卧室取回酒葫芦和两枚蓝色的硬币,接着仰头摇晃着大踏步往门外走去。
村子的桥边聚集了五六个和长逸差不多大的小孩,其中突然有个个头偏高体型偏壮的小孩埋怨般的喊到:“快点了左长逸,每次都是你最慢。”
长逸很快走了过来,一点也不尴尬的回答到:“胖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起床困难户嘛,嘿嘿……”长逸的表态看起来是那么的无赖,看的胖虎直想抽他。
其实并不是长逸脸皮厚,而是他们这几个小伙伴玩的特别好,相互之间也就不拘泥一些礼节了。
平日里他们几个都是一起闯祸、一起沉默、一起走的铁杆关系。没错,他们在学院一起闯了祸,被先生发现了,然后相互包庇沉默不语,最后被老师罚抄,天快黑了一起走回家。
“又给你爷爷沽酒呢?”说话的是一个瘦小的孩子,在这几个孩子中就数他个头最小了,而他的体型也是最消瘦的,他的眉毛比较细长,眼睛圆圆的,看东西的时候还滴溜溜的转动,用尖脸猴腮形容他最合适不过了,所以大家都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猴子。
不过他也不反对,挺欣然的接受了这个称号,平日里他可是大家的开心果,总是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嗯呐,要给我爷爷沽酒呢。”“太对了哥,这下又有酒喝喽!”没错,别看猴子还是个半大的小屁孩,可不知怎的,这家伙天生就爱喝酒,每次长逸帮他爷爷沽酒的时候他都吵着要尝一小口。
“我叫你!”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爆喝一个大大的爆栗在猴子头顶响起。这一个暴栗打的猴子脑袋往脖颈里一缩,显得他的个子又更矮了。委屈又有些幽怨的眼神看向胖虎,不敢说话。
没错,刚才给他一个大暴栗子的正是胖虎,胖虎看着猴子那委屈的小眼神,憨笑着揉了揉猴子的脑袋。
“打得好。”长逸幸灾乐祸地补充一句,“上次一葫芦酒让你喝了近一半,害我回家差点被我爷爷揍,最后得亏我激灵,弄湿了两只鞋还有裤脚,说是过河走石头滑了一跤酒洒了一些。”
想起这件事大家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在笑声中这五六个小机灵鬼屁颠屁颠的就向着书院去了。
书院在三古村的南面与邻村交界的中心位置坐落,显然这是为了方便两个村子里的孩子来上学而专门选址的。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的路一行人到了书院,这时候教书先生已经在书院里等着了,书院的正大门稍宽,门前是一个大约十层左右的台阶,寓意着学生们的学习需要步步高升。台阶最上面是一个稍宽的平台,再到里面是一道古邳,古邳的两边各有一扇门,早上入学的时候学生从右边门进入书院,下午放学的时候从左边门出学院。
所以这个时候左边的门是关闭的,学生们陆续从古邳右边的门进入书院,而先生此时就坐在靠着古邳的一张稍微简易的木椅上,早上入学的学生经过先生的面前都要向先生鞠躬行礼问好后才能走进教书室,这是村子里的入学礼节,以示尊师重道之心意。
不一会教书室里坐满了学生,大约三十人数,坐在外面的先生喝了口茶,看了眼墙上的日晷,似乎是上课时间到了,这才起身走进教书室。
嘈杂的教书室随着先生的进入顿时安静了下来;“咳”,先生轻咳了一声,一脸严肃的表情说道:“接下来大家跟我一起读: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随即近三十名学生的声音齐刷刷地一起跟着读:“天行健……”而此时的长逸显得有些怔怔出神,并没有跟着同学们一起读先生刚才教的那句话。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忆着今天早上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先生似乎是看出来了发呆的长逸,示意其他学生暂停,书室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猴子看了一眼先生,发现先生正盯着自己和长逸这一方呢,他和长逸坐同桌,猴子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长逸,发现这家伙正在发呆,就用手碰了他一下。
这一碰之下,长逸身子一怔,仿佛是出窍的灵魂回归了本体。这时候长逸自己也发现了气氛不太微妙,胆怯的看了先生一眼,与先生的目光在空中来了个对碰;长逸咽了口唾沫,先生开口道:“左长逸,你把刚才我读的那句话完整的读一遍。”
长逸心下暗道:“这下完蛋了,自己刚才出神压根就没留意大家读的是什么”。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长逸灵机一动,心想每次先生开课都让我们先温习一下前一天学的内容,于是长逸很自信的开口大声朗诵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
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整个书室的同学们绷不住了,一时间是哄笑满堂,就连刚才在旁边提醒他的猴子也没绷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的脸色变得更严肃了,拿起了戒尺,长逸见状随即离开座位向先生面前走去,他似乎是很熟悉这个流程,看来以前是没少挨打。
走到先生的面前长逸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换另外一只。”先生语气严肃地说到,闻声长逸又把伸出去的手换成了左手。
随即清脆的声音在书室里响了起来,整整十下,其实先生打得并没有很重,打手心只是为了提醒学生们学知识要认真,这其实是一种关爱的行为表现。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左手吗?”先生问长逸;长逸有些委屈的摇摇头。“因为你右手一会要写字,中午吃完饭过后你不能玩耍,把今天学的这句话写五十遍。”然后先生指了指他桌子上的那本书中的一句话给长逸看。
长逸心下暗道“完了,这五十遍可是够自己写上一个时辰了”。而午饭之余同学们都在外面玩耍的时候,长逸就只能苦闷的在书室里默默罚抄了。
正当他认真写的时候一个调侃的声音传了过来,“长逸,写的这么认真呢,出去玩会呗,嘿嘿。”来人是一个长相比较可爱的小孩子,他的脸蛋肉鼓鼓的,让人看了就想捏上几下,这个孩子名叫陆诚俊,早上和长逸几人一行来学院的其中一个,平日里这几人都玩的很亲密,这会上来说句酸话一点也不奇怪,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好伙伴之间的正确打开方式。
“陆大包子,一边去玩,别打扰我。”长逸朝陆诚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陆大包子想必就是形容陆诚俊那一对肉鼓鼓的脸蛋了吧。
被叫绰号陆诚俊也不介意,他凑过来对长逸接着说到:“我听说先生家里有事,咱们可以玩两天不用来读书了,明后天放假,这个消息够劲爆吧,嘿嘿。”陆诚俊咧嘴一笑。
长逸闻言一喜,跳到凳子上,伸了个懒腰大声欢呼道:“太好了!”对于任何一个孩子来说,玩才是他们的天性,没有什么事比撒欢更开心了。
忍痛割爱了一中午的时间,长逸总算是把五十遍的罚抄任务做完了。下午还是接着学习读书,经历过上午挨训的事件,长逸下午上课的时候还是不免回想起早上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此时的阳光有些泛黄,书院也到了放学的时间;正如中午陆诚俊说的那样,先生跟学生们宣布了明后天放假,整个书院都沸腾了。
这些小机灵鬼们一一跟先生作别之后都陆续走出了学院,长逸一行人还是和早晨一样,一起结伴回家。走不多远,“停!”说话的是猴子,随即他那圆的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接着说道:“长逸你还没给你爷爷沽酒呢。”
长逸用自己的小手一拍脑门道“噢对,搞忘了。”说完随即一转身,紧接着又打住了欲往回走的身形,瞪着激灵的小眼珠对猴子没好意的道:“你小子又是想酒喝了吧。”
“哪有。”猴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完他自己似乎都有些心虚。接着一行小屁孩又蹦跶着沽酒去了,沽酒的地方离书院很近,不一会就到了。
这是一间土木建造的小屋,门口的旗子上写着“粮油”还有一个大大的“酒”字。长逸走了进去,几个小伙伴也跟着一起进去了,一进店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味,其他人都没啥反应,倒是猴子砸吧了几下嘴巴,然后咽了口唾沫。
“店掌柜,我帮我爷爷沽一葫芦酒。”说完长逸伸手递过去酒葫芦;“诶好,来了。”店掌柜笑脸相迎道,随即接过长逸手中的酒葫芦。
店掌柜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体型微微发福,头戴三角屋顶状麻布帽,拿着酒葫芦走到柜台左边靠墙的一个大酒缸前随即揭开了酒缸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猴子瞪大了的眼珠子终于不再滴溜溜的转了,这家伙把眼睛给馋直愣了。
店掌柜把酒葫芦灌满之后,塞好木塞,回到柜台里面,又拿布片将洒在葫芦外面的酒给擦拭干净。
猴子自从来到酒缸跟前就没挪过脚,他直愣的眼珠子又恢复了正常,滴溜溜一转,就趁这之际,猴子身手敏捷的揭开酒缸的盖子,抄起酒吊子,起了满满一大吊,大口大口的就往嘴里灌。
“嘿!臭小子,这谁家倒霉孩子,偷我酒喝,明天去书院告诉你先生。”店掌柜看一行小孩背着书袋,自然是猜到就是附近书院刚放学的学生。闻声猴子并没有惊吓的放下手中的酒吊子,而是一口气把满满一吊子酒喝完了。
“呃……”猴子打了个饱嗝。
“我叫你!”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爆喝一个爆栗在猴子头顶炸响,说话打人的自然是胖虎。
“哎……哎……不打紧,不打紧。”店掌柜连忙劝到,他刚才那么说只是因为惊讶偷酒这孩子的行为操作,这半大点孩子居然敢这么喝酒,他实在是费解,其实说真的这孩子偷喝口酒他一点也不心疼。
待长逸付了店家钱,一行几个孩子就踏上了回家的路。“咱们明天去抓鱼怎么样?”提问的是长逸。
“好啊我去”胖虎第一个答应,“我也去。”接下来答应的是猴子;“我们都去。”剩下的孩子也都答应了下来,落日的余晖映着天边地彩霞将这几道欢快地身影斜斜地拉长。